全球化的我在哪里?
一 前言:全球化时代的失根感农历三月下旬,全台湾“疯妈祖”,台北街头也不例外。躬逢天后圣诞,远近庙宇都动员了浩大的阵头出来游行。鞭炮大作,硝烟四射,大鼓咚咚,锣声锵锵。千里眼瞪着大眼,顺风耳染上绿发,三太子一身婴儿肥,七爷吐舌头扮鬼脸。他们大摇大摆,好整以暇地在大街上踱方步。加上姿态曼妙的花篮女,面目狰狞的八家将,整个行列透着七分神气,三分滑稽。
这支队伍,难免引起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暂时驻足。他们好奇的眼神,和拿着相机捕捉镜头、竖起大拇指赞好的西方游客有几分相似。台北上班族的生活,距离庙会阵头很远。他们穿着一式白衬衫黑长裤,吃麦当劳汉堡,喝星巴克咖啡,开丰田汽车,用诺基亚手机,看好莱坞电影,到宜家家居找装潢点子。除了对中国菜保持相当的民族忠诚之外,在其他商品上,他们乐于和全球中产阶级同步流行——虽然他们自认为很有“个人品味”。
还保留许多“前现代”遗习的台湾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已经被“全球化”(globalization)的潮流所席卷。[1]2004年4月19日的《联合报》,出现以下报道:
——外来物种犯台实录:梨木虱来袭,今年水梨惨了。
——农运诗人詹澈领导农渔民现代化,对抗全球化。
——国外书报亭散发“阅读随处可得”的氛围,台北市决定今年试办。
在这样的世界,要怎么定义生命的意义?同一天的报纸:
——福气啦!老板卖公司,23亿分伙计。人人感动落泪,想要当面致谢,老板却躲了起来。
——李家同“让高墙倒下吧”触动空服员,到印度“垂死之家”服务,四个月义工生涯,对快乐的追求变简单。
——最高次捐血人的心路:无余力帮他人,就捐血吧。
全球化的时代,人还是可以过得很有意义。
不过,有“亚洲的钱宁戴普”之称的演员金城武(1973— ),却有不同感受:
金城武的父亲是日本人,母亲是台湾人,虽然在台湾长大,却在日侨、美侨学校念书。他说,在日本别人说他是台湾人,在台湾又有人说他是日本人,这样的背景,让他从小就觉得自己是边缘人……
金城武坦承,多样的成长背景让他在银幕前的角色更多变,并成为表演的利器。他在东京及台北各有一栋公寓,但都因住得不够久,所以都没有整理装潢。谈到这里,他叹了口气说,“我对自己住在任何地方,从来都没感觉”。
住处一直变换,想法也一直变动的金城武,曾经是素食者,现在又开始吃肉;报名参加纽约大学电影课程,后来却没去上课;想求心灵启发去学静坐,没多久又放弃。[2]
能通五种语言、红遍亚洲的大明星,在全球化时代,有的是更多的无根飘零。
失根感,不限于经常跨越国界的大明星。忧郁症已被世界卫生组织视为与癌症、艾滋病并列的新世纪三大疾病,一般人口中终生盛行率为15%,其中女性约为男性的两倍。在台湾,97%的自杀人口生前罹患精神疾病,其中以忧郁症为最大人群。[3]
为什么?
英国社会学家纪登思(Anthony Giddens)给了我们一些线索:“现代性”不仅改变了我们的体制,更改变了我们的日常社会生活,影响了个人最私密的一面。它朝向两极发展:一方面不断外扩,出现“全球化”现象;另一方面则不断内延,深入个人内心。而这两极之间的关系,一天比一天来得紧密。[4]
龙应台在一篇名为《全球化了的我在哪里?》的文章中,讨论华人文化该怎么避免成为“全球化”商品倾销的对象,但又透过“国际化”与世界接轨。[5]笔者关心的问题一样是“全球化了的我在哪里?”不过,“我”不是“大我”,而是“大我中的小我”。换言之,我思索的,不只是“华人文化在全球的位置”,而更是“‘基于中国文化的自我’在全球化秩序中的位置”。
传统中国文化中的“我”是什么样子?我们将先考察儒家“人格主义”的特色,并与西方“个人主义”对照。西方学者假定个人主义价值观可导致现代化,所以对中国传统文化多有抨击。而个人主义随西方现代性传入中国之后,也使中国的人格主义逐渐流失。可是,现代性与个人主义的关系,真的是那么鱼水相得吗?在全球化的时代,个人如何定义自我?儒家人格主义在全球化时代中,是否还有意义?这是本文要省思的课题。
二 中华文化:从“人格主义”到“个人主义”(一)为仁由己——儒家的自我观念人类学家许烺光认为,探讨各文化的“自我”如何定义、运作,是了解社会何以安定或变迁的关键。[6]可是,“自我”如何定义,又与“群己”关系密不可分。个人与他人的关系如何安排,会影响到人之自我认同。
在“人格主义”(personalism)主导的中国文化中,“自我”既是一切人际关系的核心,又是精神发展的动态过程。[7]前者涉及社会组织,而后者则是涉及儒家价值系统。中国文化的长处与短处,都可由此看出。
就社会组织而言,以自我为中心的中国社会,形成了费孝通所谓涟漪状一圈圈荡开的“差序格局”,有别于西方一束束柴薪状的“团体格局”。[8]象征中国家族组织原则的“丧服”制度,就以亡者为中心,亲属依照与亡者的亲等差异,而有服制或重或轻、守丧期或长或短、言行禁忌或严或宽等不同程度的差别。[9]孟子主张的“爱有差等”,较墨子的“爱无差等”更能得到中国人的共鸣,不是没有原因的。
除了社会组织之外,而就价值系统而言,相对于佛家,儒家强烈的自我中心观念也十分突出。“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”,为了求生存,人有自我中心的倾向,本是很自然的事。只不过,当许多宗教思想努力企图减轻人的我执时,儒家却从理论上对人的自我给予高度肯定,引人注目。
道家有“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”之说,佛家则以“无我”为三法印之一,而儒家却主张“为仁由己”,世界秩序的达成,是由“修身”开始,以推扩于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
和基督宗教相比,儒家的人本及自我中心色彩更为强烈,这也是哲学家所说的“外在超越”和“内在超越”的对照。基督宗教中上帝全知全能,和人的渺小卑微恰成对比;人在世一切所作所为,目的无非是要荣耀上帝。也因此中古七恶中以“骄傲”最不可原谅,人若不承认自己的限制,而在造物者面前傲慢自负,其罪过之重大还甚于通奸。[10]相反,“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?”儒家对超自然现象抱着“不可知论”,他们崇敬尧、舜、文、武等圣人,而非高不可及之上帝。而所谓“圣人”,无非是将人类性善禀赋发挥到极致之人,因此只要下定决心,凡人也可以效法。无怪乎孟子相信“人人皆可为尧舜”,而王阳明会有“满街都是圣人”的乐观。
对自我这么强烈的信心源自何处?源于“天”。孔门弟子将“性与天道”视为老师的最高奥秘,而《中庸》一篇,则明白点出人性与天道的关系:“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”孟子说得更为扼要:“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则知天矣。”(《孟子·尽心》)人之善性由天所赋予,只要自己凡事尽心,就能体现天赋的道德本性。而善性一旦充分实践,也自然就能与“天”相通,进而赞天地之化育。基督教中耶稣“道成肉身”,由耶稣的人身来体现神性﹔而在儒家人性论中,几乎每个人都带有这个“体现天命”的使命。
可是,“天”,真的存在吗?如果有“天”,它真的是人类道德的源头吗?儒家对于人性之善来自天赋深信不疑,对于恶的来源语焉不详,似乎有过度乐观之嫌。
其实,儒家并未否定人有为恶的可能,也通过种种修养工夫努力克服;但是他们更珍视人心中善的微小根苗,希望努力长养推扩,以期不负天之所托。耶稣须死而复活方能为世人带来永生救赎,而儒家认为,不论命运如何起伏,人只需把握良心、努力实践,即可心安理得,坦坦荡荡过此一生,不必过分担心死后世界。这也就是孟子所说的:“存其心,养其性,所以事天也。夭寿不贰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也。”(《孟子·尽心》)
以孔子为例:他所处的春秋晚期(公元前551—前479)礼坏乐崩,并非升平治世;他一生境遇坎坷,也绝不是个“好命人”。身为庶子,父亲早逝,幼年生活贫贱;中年周游列国、游说诸侯,又处处碰壁。他不只一辈子无法实现治国理想,晚年甚至遭逢儿子孔鲤与得意门生颜渊、子路相继逝世的打击。
孔子情感丰富而理智圆熟,尽管挫折深重,仍不忘维持相当的幽默感:与学生出外失散,路人形容他是“累累若丧家之狗”,他也欣然同意(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)。常年政治失意,他依然努力维持生命奋进的力量,形容自己是:“其为人也,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。”(《论语·学而》)
晚年他的确有很深的无力感,喟然叹道:“天下无道久矣,莫能宗予”,但内心深处,他仍固执地相信“天”会了解他、支持他:“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而上达。知我者,其天乎!”(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)
这样强烈的自我观念,不仅深植于知识分子心中,也渗透到庶民文化之中。它使得孟子“舍我其谁”,熊十力自比菩萨,梁漱溟有教主心态。而在升斗小民之间,它化身为陆象山响亮的口号:“不识一字,也要堂堂做一个人。”
从积极方面看来,这样的信念,铸成了儒家强烈的道德责任感。面对强权威迫时,孟子形塑的大丈夫形象——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”——鼓舞了历代诤臣言官。此外,遇到冲突先反省自己,先尽义务再谈权利等传统道德观念,也是要放在“反求诸己”的基础上才能了解。将学问的追求归诸于解决生命困惑的“为己之学”,更使知识与道德实践合而为一。
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,它也不是没有弊端。士大夫崖岸自高、自以为是,历代政争无法就事论事,常沦为泛道德的意气之争。知识与道德合一,“经世致用”的目的太强,“为知识而知识”的客观学统难以建立。同样的,鲁迅塑造的阿Q,虽然地位卑微,却自尊强烈:“所有未庄的人,全不在他眼睛里。”他动不动就用“精神胜利法”将挫折合理化:“我总算被儿子打了,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……”所谓“阿Q精神”,又何尝不是这种思想的反应?[11]
(二)人格主义中的群己关系